晨光刺破高原的沉寂，天穹洇出瓷青与雪峰的银白在昆仑山巅交割。冰凌悬于牧民废弃的牛毛帐篷骨架上，垂落的水珠敲打戈壁滩的黝黑玄武岩，凿出星点凹痕。荒漠中孤立的红柳枝条虬结，根系深扎盐碱地，残雪伏在枝杈间，像大地写给苍鹰的秘信，字迹被风沙啃噬，欲言又止。

风自可可西里腹地奔袭而来。先是掠过冻僵的察尔汗盐湖，舔舐冰壳下翡翠色的卤水波纹，裹挟几茎骆驼刺的絮语；继而撞碎在丹霞崖壁，惊醒岩缝里新生的针茅草。冻土深处传来细碎崩裂，冰笋正用透明躯体撰写水文密码。风不驻足，只将冰碛撒向寺院斑驳的白墙，任金顶飞檐与云影在唐卡壁画上博弈，裂纹蜿蜒如梵文“唵”字的笔锋。

正午的柴达木盆地是熔金的炼狱。盐碱壳龟裂成六边形蜂巢，每一片结晶都折射炽烈天光，像大地皲裂的眼瞳凝视虚空。热浪蒸腾中，沙蜥蜴遁入梭梭树残根，鳞甲共振着古海干涸前的潮鸣。沙丘脊线旁，一株柽柳固执地弓腰，将焦渴的根须探向风滚草的骸骨——那蓬灰白早失却漂泊的力气，蜷成瀚海胎记。

暮色沉降时，雪粒子突袭祁连山谷。万千银矢穿刺云层，在玛尼堆石刻上敲击格萨尔王的战鼓。融水漫过转经廊木阶，吞没蚁群搬运的青稞碎屑，漩涡中心浮起半片鹰羽，翎管在水纹里漾出星宿海的图谱。经堂内，酥油灯芯被气流推搡着俯仰，光晕在五彩帷幔游走，时而攀上《甘珠尔》经卷摩挲朱砂文字，时而跌进黑陶瓮窥视陈年盐粒。暗影与光明在牦牛绒毡毯上交锋，梁柱发出柏木的叹息。

子夜最深处，月光爬上塔尔寺鎏金宝顶。霜色浸透经幡林的纬绳，在祭坛拓印冰裂纹曼荼罗。青海湖岸的敖包石堆泛起白雾，水汽纠缠着向虚空攀升，仿佛要接引冈仁波齐沉睡的星群。风骤然凝滞，唯见一页隆达风马纸挣脱绳结，旋舞着坠向茶卡盐湖幽邃的瞳孔。卤水碎裂又弥合，吞下这枚彩绘的祈愿，涟漪荡开，将倒悬的银河揉成青盐晶簇。

三江源更迭从不需要见证。春汛撕裂冰盖时，藏羚羊的蹄印正拓印沱沱河源头；暴雨鞭打黑马河长夜的刹那，冬虫夏草在腐殖层编织菌网；秋风扫尽环湖油菜花海前，湟鱼早已将鱼卵藏进石缝年轮。存在本身即是史诗——盐湖的析晶用几何纹样书写永恒，迁徙的斑头雁以翼尖切割日月山轮廓，而那道被雷火劈焦的柏香木，年轮里密叠的纹路始终缄默，像一卷未启封的造山运动档案。

当最后一块浮冰在倒淌河口消融，冻土深处传来冰核爆裂的轻响。风再次掠过龙羊峡，这一次，它托起桑科草的绒羽，送它们去丈量云朵与阿尼玛卿雪峰的距离。飞絮掠过水面时，倒影中浮出万千个旋转的星宿海。